（一）

车上的人都睡着了，我坐在巴士的最后一排，把窗子开到最大，风把整个脸都盖住了。几个小时以来，窗外的景色毫无变化，一望无际的平原，土地是黑色的，看起来很潮湿，没有树木也没有田野。如此无趣的景致，难怪会让大家昏昏睡去…

一个月前，武汉某建设公司找到我们学校，说要做一项土地开发前的环境测评，同时也向环境工程系的部分毕业生提供了一份实习机会。很快，学校便同他们签署了合作协议，这对双方来说都是美事儿。之后，学校安排系里的两位专业课教师和十多名学生组成了这个环境测评小组。测评项目将在归属北方某市的一个小镇里进行，我在学校闷坏了，有一个可以出远门的机会，让我觉得兴奋异常，于是在第一时间提交了实习申请，并且顺利通过。

我关上车窗，也准备小睡一会儿，却看见F走了过来，坐到我的身边，微笑着递过一支烟给我。

“哦！谢谢谢谢，我不会抽…”

“这样啊…你没休息？ …不过也很快就要到了。”他把烟塞回盒子里。

F是对方公司为我们请来的向导，他是本地人，30多岁的样子。

“这里很空旷呀。”我对F说。

“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前后左右几百公里，都这样，除了点儿杂草什么都长不出。”

“那这儿的人靠什么生活？”

“其实本来不是这样，本来都是好地，百十年前来了场大水，淹了几年才褪，水走以后，土就变黑了，啥也不长，不过地势也给刷平整了，丘啊岭啊都给水移走了。因为行路搬运便利，大家就在这儿建了个农贸市场，再往外去，没遭灾的地方，种出的东西，都拿到这儿来买卖，慢慢就发展出一个镇子来了，大家都做点生意。”

我觉得有些惊奇，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和F说：“不久以后…又会多一个轻工业园。”

“好多人早就在盼了，你们快点造起来。现在天气冷，下车以后我就带你们去旅馆休息…”说完F便起身离开，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似乎没有要等我回话的意思。我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行李放在一旁。透过车窗，已经能看见那个镇子了。

我知道，我们将要进行的测评不过是个走场，不然对方不可能交给一群在校生来完成，工业园的建设大概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因此这份差事对我来说，同旅游散心没有太大差别，尽管这儿好像很难找到什么乐子…

我们被安排住到一家小旅社里。住宿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好，三人一套房间。放好行李以后，我走到旅社的天台上面，想看看镇子的情况。

临近的房子造的很乱，高矮参差，样式各异…但是彼此靠的很近，有些缝隙狭窄到难以穿行，被人两头封死，中间则填满了从楼上丢落的垃圾…旅社只有四层，不能看太远，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我扶在栏杆上，往楼下吐滗出的口水。很多年以前，我小学时，表弟也住在类似的地方。周末我找他去街机厅打电玩，他会从家里的抽屉偷钱出来。可他不想让我知道钱在哪儿，便锁住房门，让我在阳台上等。那个时候，我就朝楼下吐口水。

“同学，你找到房间了吗？”  有人朝着我喊，我回头看，是F。

“已经住进去了，没事儿做，上来看看。你怎么也上来了？”

“刚安排好你们住宿的事儿，我上来抽支烟。”  F走到我身旁， “你知不知道，工业区啥时候能建好咯？”

“不太清楚…我们只负责做环境测评…不过，顺利的话，两三年吧，我想….应该不会太久。”

“哦…这样啊…”F把手里未吸完的烟弹了出去，眉头紧锁，“刚才在车上告诉你的那些，大水把土地泡黑夷平的事情，镇里所有人都是这一个说法…不过，我不太相信…”

说完他便离开了。我也感觉到长途旅行所积累下的疲惫开始扩散，回到了房间，稍稍洗漱之后，连晚饭都没有吃，就睡了。

（二）

我约了Q去郊外，因为很快就要下雨了。

我告诉Q，下雨时云会变得稀薄，连在一起，离地很近。天空是灰暗的蓝色，你看见的所有东西都像是镀着层灰蓝色的膜。下雨时出游是最好的选择，那时大部分的人会躲在屋子里面，你便能安静地享受身边的风景…我想这样的言词会让女生着迷…是的，Q现在正和我一起，在郊外，而且马上就要下雨了…

这片地方曾举办过一个国际性的花木博览会，现在废弃了，只留下两间空空如也的展厅，被齐人高的荒草包围着。蓝漆的墙面有很多不规则的裂纹。旁边是一座巨大的已经锈成红黑色的钢棚，棚下种了很多铁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但都已经枯死了…大棚后面是一片旷野，再往外，有一些低矮的山丘…我和Q坐在一个石墩上面，天还没有下雨，我想四处看看。

“咱们该往哪儿走呢？”我问她。

“啊…我第一次来这儿…你决定吧…”

“那儿有山，上去看看吧。”

我从书包里拿出相机，挂在脖子上，便和Q朝那片山丘走去，顺着一条看似通向前方山坳里的砂石路。它应该是展览期间铺设起来的，但是很久没有人走了，杂草几乎已经把它完全覆盖住…我签着Q的手，笑容一直挂在她的脸上。

慢慢地，路开始难走起来，砂石的已经没有了，杂草逐渐变得厚实，土地也越来越松软。在路旁，我看见一片人工林，里面的树木还都很幼小，枝叶稀疏。林子中间放着一张被火烧去大半的海绵床垫，它剩下的部分就像一块烤焦的蛋糕…

我们爬上一处高地，我拿起相机，想帮Q拍张照片，在抬头的时候，却看见了奇异的景象：云层裂开出两条缝隙，越来越宽，透着柔和的阳光，像两条正在下沉的巨大的橙色管道…

很快，我听见有噼啪的声音传来，让我觉得脑袋生疼...

“是冰雹啊！！”

我立即冲到Q的身旁，把背包举在两人头顶，一起朝着山下狂奔，却发现唯一的遮蔽物--花卉展厅离我们太远。雹子越来越大，击打在背包上的沉闷声响让人崩溃…几步之后，Q就摔倒在了地上，无数的冰团砸立刻砸向她的身体。那个瞬间，我看着Q，突然感觉到自己的两肋正在猛裂地向里收缩，即将压爆心肺！

“嗙！” 一个硕大的冰雹撞在我的后脑上…

醒来的时候，我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四肢用力地抻得笔直，疲惫异常。原来只是个梦…我看了看表，不到6点，室友还都睡着。我举高被子蒙过头顶，依然觉得肋骨酸胀无比。

(三)

刚到镇子的前两天，都是由教师代表小组外出同合作方商谈测评事宜，我们无事可做，却被要求留在旅社之中，不能随意外出。无聊的时候，我们会到旅社一楼的厅子 里坐着，同老板聊天。他告诉我们一些当地的特产，小吃之类的东西。另外，他说农贸市场在镇子最西边，很大，分成好几个区域卖不同的东西，有机会一定要去看 看。直到第三天，校方才允许我们自由活动。休憩之后，工业园区的环境测评将正式开始。

我对市场没有太多兴趣，但对陌生的地方却充满好奇，很早便离开旅社，一个人逛了起来。

这 儿同我曾经去过的那些小镇并没有很大差别，不久之后便开始觉得有些无趣了。我在街边找了一间茶室进去，坐下来休息。很多年以前，我和家人一起去苏南旅游， 当他们在街上选购特产的时候，我觉得无聊，就一个人跑开到别的地方玩。竟然一直从繁华地带走到边缘郊野，一直走到天黑，开始下雨，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窘境。 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找到家里人，只好在一处小卖部打了报警电话，被条子接了回去。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小卖部是一间单薄的平房，建在一处凸起的土坡上面，后 头的房子全都被拆掉了，只剩下那些屋子原来的水泥地面和一些垃圾…它的对面则有家工厂，机械轰鸣，大概那就是它唯一的生意来源…

茶水喝到一半，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是旅社老板的女儿U。 她比我小几岁，大概还在念高中，前天晚上在同老板聊天的时候她也参与了进来，所以我们认识。她很开朗健谈，哪天她告诉我说外头的那些黑土里能挖出一种虫 子，只有在秋末能挖到，洗干净后用米醋泡上两个月，再拿出来吃，很补，都是有钱人买去的。其实类似的玩意儿我听过不少，墨西哥有各式的蠕虫菜肴，而蚂蚁卵 能卖的和金子一样贵…秘鲁人把活的青蛙，蜂蜜和芦荟一起放在榨汁机里打碎，然后一饮而尽，男人们相信这种饮料可以壮阳。

“你怎么也在这儿？”我问她。

“来喝茶呀，我每个周末都来。你一个人吗？你们有好多人吧，我知道。”

“就我一个，我出来的早，他们还在睡觉呢…这儿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我逛了半天，实在没劲。你告诉我，或者带我去也行，我请客。”

我请她坐下，开始聊起天来。我告诉她我对市场没有兴趣，希望能见到一些真正有趣的地方…我并不抱有希望…这儿和我去过的其他小镇没有什么区别…

出乎意料，她笑着问我，“你们好像是搞环境的，是吗？”

“没错，环境工程。”

“行，我带你去个地方。”

“是哪儿？”我觉得惊喜，也很好奇。

她没有回答就向外走去，我立刻起身跟上她。

几分钟之后，她带我走到了一片棚户区。道路两旁的棚子全是商铺，里层应该是居住区和仓库。铺子里卖的多是些干货，谷物，香料之类的东西…U让我站在这儿等等，她会马上回来，然后就走开了。我在临近的一家商店里买了两瓶水，出来的时候，看见U对着我招手，示意我过去，她手里多了一个袋子。我跟着她在错综狭窄的棚户过道里走了很久，一面高墙突然竖立在我的眼前。

U走向前，挪开两张靠在墙上的防雨板，一个破洞露了出来，大小刚好够一个人钻过。我知道下面该做些什么了…只是有点儿不敢相信，高中女生也会玩这样的游戏。

穿过墙后，我发现里面是一个庞大的土坑，差不多有两个足球场的大小，是人工挖掘的。我们所穿过的墙体包围成一个巨大的椭圆形，从距离内部墙面几米之处开始往圆心去的土都被挖走了，坑洞很深，它的泥壁上可以看见明显的一道道挖掘机斗爪的痕迹…土壤是红色的，那种常见的红色粘土…

我看的入神。

“把鞋子脱掉，我们下去。”U突然对我说

坑底平坦，有些积水，但是很浅…

“脱鞋？这是什么地方啊？”

“下面有水，跟我走，还没到呢。”说完，她脱掉鞋袜，挽起裤腿，顺着一个微缓的土坡走到了坑洞底部。我连忙脱掉鞋子，挂在背包上面，跟着U走了下去。红泥被水浸泡过，非常松软，赤脚踩在上面的感觉奇妙至极。

走到坑底，我看见U站在一个洞口前面。洞的位置就在我们进入之处前方的坑壁上，所以刚才我没能看见它。洞口有一人多高，我开始担心起来…可是U已经往里走去，我不想在一位女生前表现出懦弱…

进入以后，我发现这个洞道其实是一条连续的水泥圆管组，专业课本告诉我，城市的地下排水系统就是由无数粗细各异的这类管道所构成。

U从袋子里掏出一只电筒丢给我，我们越走越深，洞外照射进来的自然光已经消失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我终于忍不住问她。

“你害怕了吗？”

“怎么可能！我好歹也是个男的！不过你一直什么都不说，现在到了在这么奇怪的地方，总得告诉我点儿什么吧…”我的有些着急。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以前是我朋友带我来的。你想找好玩儿的地方，我就带你来啦，快走吧，前面就到了。”

    这是我自找的…我追到U身旁，和她并行向前走去。

    不久之后，一道铁栅封住了我们的去路。我觉得庆幸，这趟旅行大概已经结束了。可U却走过去，把铁栅抬了起来，它竟然是一道活动门！

 “你先过去，到了那边，你来抬门，我再过去。”U对我说。我照办了。

这道铁栅是一个折点，原本一直下斜的洞道从这儿开始变成了上倾，坡度也变得很大，我们必须弓着身体才能往前走。土坑，铁栅，排水管道，这些东西在我的课本里出现过无数次，可我却完全弄不清楚现在所遇见的这个结构到底是什么，有何用途，我开始期待将要和U到达的那个终点…

管道在一个小平台前结束了，我们爬到上面。平台下方是一个硕大的水泥池子，水面距离我们大概有三四米深。我拿起手电向前照去，光线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们到了，就是这里。”U对我说。

“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拿着，两支一起往下照，你仔细看。”

说完，U把她的电筒也给了我，又将刚才我买来的未喝完的水倒掉，拧紧瓶盖之后，把空的塑料瓶朝我照亮的那片水面丢了下去。

我才发现那些并不是水，而是一种浑浊浓稠的暗色液体，瓶子掉落与其接触的瞬间没有造成泼溅，连水花都没有，只是形成了一个极轻微的“凹”型，就像是轻轻地贴到它上面一样。接着，密封的空塑料瓶竟然开始一点点缓慢下沉，过了很久，直到它被完全淹没，我才回过神来…我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便用自己手里的那瓶水照U的方式从做了一遍，拧瓶盖的时候用出了所有力气，之后又使劲挤压瓶身，确定密封以后才丢出去。它还是被吞掉了。

“好玩吗？”U笑着问我说。

“为什么会这样？下面那些是什么？”

“不知道，以前是同学带我来的，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你的专业，我以为你能解释，才带你来的。你也不清楚吗？”

“不…我们回去吧…”

（四）

两周之后，测评顺利结束，和我想的一样，不过是次薄皮走场。离开镇子前，对方邀请我们去市场游玩采购。

这儿的市场确实很大，在镇子的最边缘，地势低洼。确切的说，它和镇子只有一边相连，就像一座半岛，建在那些黑土上面。我们在里头逛了一个上午，然后找了家餐厅吃饭。

F依然是我们的向导，早晨他来的时候，开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那辆车破旧不堪，油漆掉了大半，顶棚也都烂了。饭后，F把车钥匙给了我。他说刚才看我逛得有些厌烦，让我去吹吹风，只要在天黑前把车开回旅社就可以了。

我开着那辆破烂绕了镇子一圈，之后上了一座山坡。在这儿我可进看见市场大概的样子，就像一片打上骨架的水母帽。我走下车，发现坡上的表土都是些煤渣。车轮压过的地方，土被刨去了一层，露出一截截五颜六色的塑料膜…

在我到来之前，人们挖开山头，往里填满垃圾，盖上煤渣。草长出来，它又变回自己原先的样子。就像我遇见过的一个疯子，在闹市里，每走几步，便匍匐身体亲吻地面。如果有人靠近他，他就用双手捂住额头，直到对方离开，再继续自己的朝圣。

最近拍的那些已经送去杭州冲扫了...新册子大概就要出来啦...

哈哈哈！！..

《幼稚园》
http://www.untitled12.com/cai/kindergarten.pdf
《长沙》
http://www.untitled12.com/cai/changsha.pdf

谢谢锤子达同学.....